自然造物:如何让一门手艺活下去 | 城市镜头CITYLENS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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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造物:如何让一门手艺活下去 | 城市镜头CITYLENS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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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海市虹口区的一间木作工坊里,手艺人王煜锋正在切割一块木头。

在这里,木料公差必须控制在10丝(0.1毫米)以内。工匠将木料逐层拼叠起来时,一旦出现肉眼难以察觉的误差,公差叠加后整版花纹就会扭曲⾛形。王煜锋的团队常驻六七人,制作一只高端拼木盘需要耗费半个月,售价从几千到上万元不等。

距离工坊几十公里外的上海EKA·天物,主打中国手工艺的民艺百货自然造物商店将这门工艺拆解、缩小,变成了标价从88元到168元的拼木香插。

从几千元的孤品,到百元上下的批量件。同一门手艺,在同一座城市里,演变成了两套完全不同的商业逻辑。

一家店的两本账

2026年3月,自然造物·中国礼物商店在上海EKA·天物开始试营业。这里汇集了包含王煜锋在内的近百位手艺人的作品,为各地手工艺提供了集中展示与销售的空间。

自然造物 上海EKA·天物门店

图片来源:自然造物

在此之前,自然造物的民艺研究中心在杭州瓶窑落成。团队在里面工作、做饭,甚至养鸡。它本质上是一个生活与研究的空间,不以坪效和成交额为首要目标。

团队曾以项目制的方式,参与过“纸上河南”“地道长沙”“地道广陵”等多个地方文化空间的前期文化调研和第一批货品组织。但门店开张后,具体的日常运营,依然交由合作方负责。

几年下来,团队发现商业经营比空间设计复杂得多:谁来选货?审美与手艺人发生冲突时听谁的?店开久了会不会跑偏?

于是,上海店成为了团队首次自主运营的商业门店。联合创始人王猛涛打了个比方:“不能生了个小孩,自己不养。”

这家自然造物,一共有两层,总面积3000平方米。二楼通常会给消费者留下更深刻的印象。团队将它称为“手艺人的空间”,保留了手艺人的完整表达。自然造物团队主动做的只是产品筛选——这些被选中的物件通常昂贵、小众且产量有限,并不迎合大众喜好。

一楼则基于手艺人的材料和工艺,重新开发尺寸更小、价格更低、交付更稳的自有产品。消费者不需要懂得整门工艺,也能在风筝、香具、玩具和茶器里找到日常使用的理由。

手作风筝DIY套装

图片来源:自然造物

维持二楼展示空间的代价并不便宜。“从经济上来说,这些东西基本不挣钱。”王猛涛说,“但这个平台可以帮助我们持续发现好物,丰富自有产品矩阵,长期价值很高。”

单算租金、人工和销售收入,二楼很难盈利,但放进整家店的体系里,它是选品入口,也是研发前端。

自然造物做的许多产品都起源于这种转换。“打了一辈子菜刀和锄头的铁匠,不一定知道抽烟斗的人需要一根压烟棒。”手艺人熟悉材料和工艺,自然造物则试图找到新的使用场景。

王猛涛并不愿意把这种转换称为创意。在他看来,创意经常意味着噱头。“过去一个爆款可能卖三年,现在很多爆款的生命周期只有三个月。我认为不一定要发明什么东西,给老工艺找到新场景就行。”

这些被重新定义了场景的产品,最终要走向市场。但在自然造物的营收结构中,核心收益依然来自另一端的企业采购。

企业是更加稳定的买家

自然造物最早并不卖货。

2013年前后,团队开始走访乡村、拍摄手艺人。那时短视频尚未兴起,镜头里是一批默默无闻的普通手艺人。这些缺乏娱乐性的内容,却聚拢了一批价值观相近的粉丝。渐渐地,后台有人追问:“纪录片里的器物能不能购买?“

把村里的陶瓷卖进城市,背后的供应链成本极高。但团队最初对卖货的顾虑,更在于某种“羞耻感”。“我们就是一波做田野调查的人,今天突然卖货了,就跟做内容的人去直播一样。”王猛涛坦言。

最终说服他们的,还是这批观众——如果团队活不下去,调研和记录就无从谈起。

传统节日成为了突破口。端午买粽子、中秋买月饼,本来就有庞大的礼赠需求。自然造物顺势把地方食品、手工艺和节庆故事打包进同一款产品,完成了文化内容的商业转化。

中秋月饼礼盒

图片来源:自然造物

此后,企业采购逐渐成为自然造物更稳定的收入来源。“真正的收益点还是来自于B端。”王猛涛发现,个人购买民艺产品往往取决于偶然的兴趣和审美;而企业的节庆礼赠和员工福利具有更稳定的采购周期。

但企业订单也提出了与散客完全不同的要求。散客可以接受作品之间的细微差异,企业批量采购却要求统一包装、按期交付,并落实合同、发票和售后责任。

面对这些要求,并非所有手艺人都能做好准备。

好手艺人不一定是好供应商

与手艺人合作,常常从信任开始。

在难以用设备型号、报价单和产能表衡量的非标供应链里,自然造物依赖的是长期往来。价格之外,手艺人更看重对方懂不懂自己的手艺。“彼此熟悉了,沟通和试错成本自然就降下来了。”

这种信任构成了王猛涛所说的“时间护城河”。13年的走访积累下来的,除了手艺人名单,还有一张建立在人情、知识和共同经验上的协作网络。

但信任替代不了商业制度。

有人抗拒违约条款的约束,有人不愿承担开票的合规成本。开发产品时,双方也会产生分歧。王猛涛的判断很实际:方案能不能落地,以及订单能不能做出来。

“产品再好,这些环节谈不拢,合作就没法继续。”王猛涛说,“错过就错过吧。”

这显然不是寻找并拯救民间手艺的浪漫叙事。古老、精美或濒危,可以构成文化价值,却不足以决定一次采购结果。

另一重限制来自产地。

福建的竹材经火烤弯曲后容易定型,适合制作灯笼骨架;四川的慈竹竹节长、纤维细韧,专用来做竹丝扣瓷。材料之外,产地还聚集着砍竹、破竹、染色和编织等不同工序。搬走一户手艺人,却搬不走整条供应链。“你可以理解为每一家都是国宝级传承人。”王猛涛用这个说法形容产地分工的不可替代。

“我们从来不讲非遗”

在媒体和公共传播中,自然造物经常被塑造成“非遗品牌”的代表:复兴传统手艺、带动乡村发展、让非遗回到当代生活。

但王猛涛并不这么看,“我们从来不讲非遗,只讲手艺、民艺。”

民艺与非遗不是相互替代的概念。日本学者柳宗悦提出的“民艺”,主要指普通民众在日常生活中使用的器物,强调实用、日常和民众性。非遗则是一套范围更广的文化保护框架,传统技艺只是其中一类。

“民艺首先是民用之道。它并没有那么高深,也不仅仅是被认定和保护之后才出现的文化遗产。”在自然造物的语境里,民艺就是普通人在日常起居中解决具体需求的一门门手艺。如果生活改变,手艺也会随之而变。

“不裹小脚了,做小脚鞋的工艺自然就没有了;宝剑不再用于战争,龙泉的铸剑师就得去寻找新的用途。摄影师、设计师甚至写代码的,同样可以算是这个时代的手艺人。”

王猛涛并不回避一些老手艺的消失。“这个手艺能不能从手艺人身上流传下去,对我来讲,我没有这个使命。”如果一个手艺人不愿意合作,或者一门工艺无法找到当代用途,团队便会把时间留给其他产品。

随着短视频和内容电商兴起,手艺人与外界的关系也在变化。“我们以前去拍这些手艺人,他们很开心。”王猛涛说,“但现在你去拍,他们都不愿意了,已经被打扰太多次了。”

传统手艺人逐渐从默默无闻的记录对象,变成内容平台和消费市场争相寻找的主角。围绕非遗和传统手工艺的生产、销售主体也随之增加。

赛道虽然拥挤,但这支队伍呈现年轻化态势:截至2026年5月,近六成非遗相关现存企业成立不足3年,成立10年以上的企业仅占6.69%,多数市场参与者均在近几年才进入这一领域。

电商渠道进一步缩短了手艺人与消费者之间的距离。淘宝天猫平台已经聚集超过3.5万家非遗与传统手工艺相关商家。2025年,各级认证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的线上开店数量同比增长96.3%,相关店铺成交额增长131.1%。

供给加速进入线上,交易规模也在同步增长,但运营、客服和履约成为手艺人必须面对的新门槛。

一个手艺人能够完成一件作品,与一个团队能够持续销售同一款商品,是两种不同的能力。从单件作品进入批量订单,中间还要经过产品开发、价格测算、合同签订、品质控制和交付等环节。在这条链路上,手艺人负责材料与制作,自然造物负责判断市场需求与定价,并确保订单按期交付。

王猛涛更愿意用“民艺”定义产品,这与外界赋予自然造物的“非遗活化”“文化传承”和“乡村振兴”等标签之间,存在着明显的错位。他把这种关系概括为各取所需:官方需要非遗振兴的落地案例,企业采购需要承载社会意义的礼物,消费者需要文化价值的入口,而自然造物最关心的,始终是能不能找到一门好手艺、一个愿意合作的手艺人,以及一个真实的使用场景。

这种各取所需,在上海这座城市又放大了商业势能。

2025年上海接待入境游客达936.02万人次。自然造物·中国礼物商店试营业以来,外国游客的消费占比高达45%,单日最高达62%。在这个3000平方米的空间里,来自全国20多个省市的1200余种手工艺品转化为标准化的文创商品,向入境消费者提供了一套免去文化理解门槛、直接触及中国审美的消费入口。

商业的逻辑本就如此:找到各取所需的消费者,手艺才能活下去。

自然造物无法保护所有的过去,但也尽力为一部分手艺寻找未来。或许,传统与商业法则之间,本就无法两全。就像王煜锋手里那些拼木,手艺没有完全留在过去,也没有被彻底变成流水线。但这已是这些老手艺,在这个时代能等来的最好的结局。



| 主理人答 |

01

新一酱:你觉得自然造物的文化价值分给了谁?

王猛涛:如果按高大上的说法,可能会讲分给了大众。但我的真实想法是:其实还是分给了我们团队自己。我们何德何能去谈普惠大众呢?我们做这件事最真实的出发点,就是为了让团队自己开心一点,过得有意义一些。等老了的时候回想这一生,觉得“哎,过得还蛮有趣的,挺不一样的”,而不是在一个设计公司里从早干到晚,干了一辈子只赚个设计费。

02

新一酱:你觉得你们自然造物的品牌护城河是什么?

王猛涛:还是时间吧。毕竟我们已经走了13年。这个时代变化太快,很多东西在时间里都已经消失了,但我们坚持了下来。时间给我们沉淀下来很多有价值的情感、知识和经验。这是我觉得最关键的。

03

新一酱:现在是AI时代,如果AI可以完全复制你们的平台,你觉得它做不到的是什么?

王猛涛:情感。手艺肯定是有温度的,它是人与人之间互相连接的状态和过程。AI只是一个让你变得更方便的工具,就像空调。但即便有了空调,还是会有很多人用扇子;就像今天打字已经那么方便了,为什么还要练书法?其实你打字越方便,书法反而会更流行。

04

新一酱:什么是你曾经深信不疑,但如今深感怀疑的东西?

王猛涛:这个我平时从来没有思考过。我觉得我很少会有深信不疑的东西,因为人一直在成长。我觉得我现在还是个孩子。

05

新一酱:如果碰到一个特别想合作,但就是不愿合作的人呢?

王猛涛:不合作呗,找下一个。这就说明你们当下的情况就是不适合。不强求,强求了也没有意义。

06

新一酱:这是上一位主理人留下的问题。国内经济周期波动很快,你是否已经修炼出坚韧的心性?

王煜锋:这个问题在我这儿根本就不存在。我一直都很纯粹和坚韧,而且我认准要做的事情,是一定要把它做到极致。

07

新一酱:如果让你问下一位创始人或主理人一个问题,你想问什么?

王煜锋:你为什么会选择现在所做的这件事情?

08

新一酱:如果你来回答你自己的这个问题,你会给到我们什么答案?

王煜锋:可能就是某种使命吧。我自己本身就特别喜欢木头的那种质感和温度。后来发现,拼木细工居然能把木片做到0.2毫米那么薄,还能用各种天然木头的颜色直接拼出画来,我一下就被迷住了。

比起工厂里机器批量做出来的东西,我更想留住木头原本那种山野里的粗糙感。我想把这些花纹和设计加到传统木工里,做成各种日常能用的东西,让拼木真正走进大家的生活。

对我来说,这早就不只是一门手艺了。它更像是在跟木头对话,在现在快节奏的时代里,能让自己静下来。其实我们就是借木头,去试试传统手艺在今天还能怎么玩,还能做出什么新的东西。


文/倪佳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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