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调卖铲人 | 重新发现福州

福州缺少一张足够鲜明的产业名片——数字经济也许算，但这个概念覆盖的产业太模糊，很难让人马上想到福州擅长生产什么。

在福建乃至全国的产业版图里，这座2025年GDP已达到1.51万亿元的城市，更像是一个低调的“卖铲人”。

它的一批优势企业，为消费者熟悉的品牌提供原料和产品，或是为设备制造商提供材料与器件。终端品牌更容易被记住，上中游供应商所在的福州却未必随之进入公众视野。

长乐区的纺织化纤业是观察福州“卖铲人”的一个典型切片。

从长乐金峰镇的村道拐进去，能隐约听到加弹机的运作声。1982年，金峰镇华阳村农民郑良官筹资2.7万元，引进长乐第一台303型经编机，被视作长乐现代纺织产业的起点。后来长乐发展出了锦纶民用丝、经编花边面料、化纤混纺纱三个细分领域。

“长乐不产棉花，本地人就避开这个原料，用化纤做成锦纶丝，就是尼龙丝，还有做经编花边面料。在长乐这里，基本就是一个人做出来了就带着一个家族，甚至一整个村一起做，同乡网络遍布全球，产业就这么被带起来了。”福州市长乐区副区长林凤蕃向记者介绍。

长乐现在是全国规模最大、链条最完整的化纤纺织原料集群之一。现在全区的锦纶民用丝约占全国30%，经编花边面料约占全国60%，化纤混纺纱约占全国50%。

在长乐，永荣控股从生产蚊帐的作坊起步，旗下永荣锦江连续7年都是中国锦纶民用长丝产量第一大企业。另一家企业恒申集团从2003年开始做锦纶贸易，2018年它收购了荷兰福邦特己内酰胺业务，成为全球最大的己内酰胺生产商，年产能170万吨，约占全球四分之一。

同样是在福建，泉州晋江培育出了一批消费者熟悉的鞋服品牌，而福州长乐则有一批优质的面料供应商——山力化纤是安踏、优衣库等品牌的核心供应商；恒申控股成为了INDITEX集团旗下Zara等所有品牌的高级别供应商；永荣锦江与安踏、蕉下、361°等品牌建立了紧密合作。

“长乐的企业从一开始就是做原材料，就很难向下游产品发展。消费品很复杂，我们可能也不太擅长。”在长乐经营了二十多年的晴阳纺织公司的企业负责人蔡跃滨表示。

福州的食品行业也是隐形卖铲人。

在闽侯县，潮福前味生产面包、蛋糕和中式点心，客户包括朴朴、7-ELEVEN、85度C、可斯贝莉等。在马尾区，文畅食品生产鱼丸、肉燕、台式烤肠等火锅食材和速冻食品，建立了福州最大的速冻食品生产线，与冻品先生、杨国福、张亮麻辣烫、美团快驴等建立了供货关系。海欣食品旗下长恒食品位于连江县，有15条生产线，生产的鱼丸、鱼籽福袋、蟹柳等产品供应大润发、永辉、华润万家、山姆、朴朴、胖东来等商超和零售平台。

在新茶饮的供应链上，福州卖的“铲子”是茉莉花茶。本地的春伦集团为茶颜悦色、古茗、沪上阿姨等头部品牌提供茉莉花茶原料，其2024年在新茶饮市场的产值就达到了2亿元。茶百道爆款的“青提茉莉”就是以七次窨制的福州茉莉花茶为基底；2024年5月，茶百道与本地供应商青口二茶共同出资设立的原叶茶生产基地在福州投产，年产能5000吨，为其全国8000多家门店供应原料。

纺织化纤和轻工食品，都是福州的千亿级产业集群。在福州的官方文件中，达到“千亿”这个能级的产业一共有6个，还包括了机械制造、冶金建材、电力能源和化工新材料。

面对区域经济的发展格局，这座城市要卖的“铲子”也有了更高附加值的版本。

2025年，福州汽车制造业增加值增长20.1%，化学原料和化学制品制造业增长30.7%，计算机、通信和其他电子设备制造业增长24.9%。全市规上工业战略性新兴产业产值占规上工业总产值比重达43.45%，较2020年提高了9.38个百分点。

在热门的新兴产业中，福州的一批企业仍然选择做“卖铲人”。比如，当苏州和武汉的光电子产业在聚光灯之下打得火热，福州却是背后重要的光电元器件供应方。

早在1958年，福建师范大学就创办光学仪器厂——这是福光股份的前身。2019年，福光股份在科创板上市， 主要生产光学镜头和光电感知零部件，除了民用产品，还有一部分军工特种产品应用于航天航空系统，包括天问系列、嫦娥探月、神舟系列、长征运载火箭等国家重大项目。“我们目前也在尝试往消费端发展，去年我们收购了德国的梅耶光学，保留德国的研发团队，后续我们会一起研发高端的手动摄影镜头。”福光股份董秘助理颜丹宁表示。

另一个分支是卢嘉锡院士在福州创建的中科院福建物质结构研究所。这家研究机构孵化出上市公司福晶科技，2008年在深交所上市，如今已是全球规模最大、市占率第一的LBO、BBO非线性光学晶体生产企业。从物构所走出来的人才还参与创办了腾景科技、海创光电等福州光电企业，前者已在科创板上市，后者于2026年7月在新三板挂牌。

师承、共事、再创业，福州的光电产业如同榕树盘根错节、交织生长。和长乐纺织的宗亲结构有相通之处，产业背后是一张紧密的人脉网络。

目前福州整个光电产业规上企业有149家，他们不光“卖铲”，还把自己做到细分赛道里的隐形冠军。

海创光电的1.5μm车载激光雷达光源模组实现全球市场占有率第一。福特科的星光级超高清ETC镜头在国内市场占有率超过60%。恒美光电通过并购三星SDI偏光片业务后成为全球产能规模数一数二的偏光片制造商。

细分产品拿下足够高的市场份额，福州企业在各自环节找到了位置。但对于这座城市来说，“卖铲人”的组合始终缺乏更强的产业号召力，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始终没有找到福州产业名片的原因——单个材料或器件的供应优势，还不足以让掌握整机制造、系统集成等环节的企业优先考虑在福州布局，也增加了福州吸引上下游企业集聚的难度。

引入链主企业，是福州推动更多产业环节在本地集聚的一种方式。

2015年，京东方落子福清，建设第8.5代新型半导体显示器件生产线，填补福建大尺寸面板行业空白。2020年，全球MDI龙头万华化学与福建石化合作建设福建产业园，在现代化工产业链上带动下游新材料产业发展。奇瑞在2024年入主东南汽车，也是成为了福州汽车产业的链主企业。

“卖铲”越卖到价值链上游，对原始创新和人才依赖就越强。身处长三角和大湾区的中间地带，福州对于人才吸引力受到巨大的挑战。

“合肥依靠中科大输送了非常多人才，不过这两年福州也在努力提升，2019年天津大学在福州设立了国际联合学院，去年福耀科技大学也开始招生了。”福州高新区经济发展局总经济师任棋说，针对光电信息产业中先进光电材料、新型照明与显示、高速通讯与感知等领域重大研究项目的闽都创新实验室也落地在福州高新区，吸引了一些院士和国家级技术人才。“慢慢来，需要时间。”任棋说。

文/陈静